孙频:我为什么要做一个“逆行者”

浏览:544   发布时间: 09月25日

孙频。

“山中无甲子,岁月是怀抱。鸟兽在林,最不可知的是我们自己。”

孙频新书《以鸟兽之名》腰封上的这两句,随着该书入围第四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而进入更多人的视野。

这部引人把目光转向山林、转向乡土的小说集,被誉为有“桃花源记”遗风。虽然主题宏大,但这部小说读起来却并不觉沉重,超强的叙述能力和悬疑式的包装让书中的三个故事非常好看。

撰文/本报记者刘建勇

小说中的诗化气质源自内心

“我虽然是个小说家,但我自认为是有诗人气质的。我不写诗,但喜欢读一些很好的诗。”9月23日下午,当我们谈到《以鸟兽之名》强烈的诗化气质时,孙频毫不客气地坦陈了,说小说中的诗化气质吻合她的内心。

《以鸟兽之名》是高产的孙频今年4月份出版的新书。和之前的多部书一样,仍是中篇小说集。

集子里同名的第一篇小说,开头就“诗气”侧漏--小说中,故事的讲述者用第一人称说“我”越来越焦虑,失眠严重,经常半夜的时候赤足在屋子里游荡,或是守在床前,“数着爬进来的月光的脚印”。

孙频在三个故事中,多次写到月光,几乎每次写到,用的都是诗般的语言,例如,《以鸟兽之名》中,“我”的又一个失眠的夜晚,在构思小说的时候看到了月亮,“月光到了后半夜才渐渐盛大起来,周围却已是阒寂无声,好像整个世界里出没的都是月光”;《骑白马者》中,“我”夜别给废弃听泉山庄守门的老井,一个人借着月光往山谷里的木屋走,因为路遇的青鼬和大花鼠,“我”暂停了下来,“月光倾盆而下,整个山林如沉在很深的水底,黝黑的树影成了摇曳的水草,夜行的动物和鸟儿姿态轻盈逍遥,如水底的游鱼,连山间的石头都变成了珍奇的贝类”;《天物墟》中,“我”半夜起来和元老师去赶倒卖古玩的鬼市,正逢满月,“满月有一种可怕的磁场,无论是在山顶上传来的狼嚎声,还是近在我们身侧的流水声,好像都在磁场中向着这轮明月而去”……

三个故事中,沉浸在月光中的那座山,是一座叫阳关山的大山。三个故事中的人和物,都在阳关山生长、生活。我以为月光在三个故事中的频繁出现,是孙频有着特别用意的设置,专门拎出来当作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问她,以为能够找到解读这三个故事的特别的玄关,没想到的是,孙频反复写到月光,只是因为她喜欢月光。

“没别的,就是喜欢,就是一种我很喜欢的氛围。”

逆行,向古老、蛮荒的地方去寻找

故事中的月光,是城市生活的人很难遇到的。在一个现实主义作家的笔下反复遇见这么美好的月光,是容易生起误入时空的感觉的。更何况,中篇集《以鸟兽之名》中的三个故事,仅情节本身就容易让读者有误入时空的感觉。

第一个故事《以鸟兽之名》,主角游小龙在县城文化馆上班,是县城里少有的文学青年之一,“山民”是他始终撕不掉的标签,他和家人及山里的父老乡亲住在一个移民小区,“我”因追寻一起凶杀线索,遇到了曾是同事的游小龙,发现游小龙在写一部有关山区草木鸟兽的书,这部书是写给阳关山的鸟兽草木看的,所以,他毫不在意书中内容的发表。

第二个故事《骑白马者》,“我”从现代化的都市中返回故乡阳关山上后一再迷失。曾经热闹的木材厂变成了一个废弃的园林开发项目。园林中,还有坚持不肯退让土地的两兄弟播种的莜麦。山上的旧村庄跟这个园林一样,人烟稀少,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凋敝得像个荒原。

第三个故事,一个叫老元的老者,从未出过阳关山,从未受过教育,却自学成为一个承载着历史和文化记忆的智者。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元老师和那些古老的器物,他们是“我”在父亲生前曾久居的废弃村庄遇到的,那个村庄曾是古代的一处官窑。村子已经废弃,但仍有人去村里翻捡可以卖钱的碎瓷片。元老师反对给文物标价,“文物身上留着古人们的余温,文物上面的每一道花纹都是古人们的感情和寄托,每一件小小的文物都是你来我往,是人类早期的文明,是古老的社会制度,它们记录着国家的形成,朝代的更迭,礼仪的教化——这才是文物的价值”。

这三个容易让读者误入时空的故事里都有一个逆行者,与其说孙频在这三个故事里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不如说她其实写的是她自己。

“这个时代正变得越来越物质化,越来越快速,所有人都在追求更文明的、更物质化的、更快捷的,起码能代表当代文明的一些东西,大家都在追求这个。但是我觉得,就是因为在这样一个社会趋势下,才一定会有人逆行,才一定有人背道而驰选择反方向,向那些古老的、蛮荒的、寂静的地方去寻找、去写作。我这本书选择的就是这样一个方向,我是逆行的,是往回走的。我这么做的原因是,我试图与那些最古老的东西,比如五千年前的村庄,新石器时代留下的那些文物,商周时代的古玉等等,与最古老的时间痕迹发生一些连接,在这个过程中,看能不能找到关于人的新的发现。”

“我愿终生把故乡装进玻璃瓶子里”

1983年出生的孙频,老家是山西交城。交城是吕梁市的一个下辖县,“大部分是山地”,只有不到百分之八的地方是平原。交城的县城就在这不到百分之八的地域上。孙频,便出生在这个县城。

在这个很小的县城,无论在哪个方向,一抬头就能看到西北方向连绵起伏的群山。孙频的记忆里,放学路上,她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夕阳即将坠入群山的壮美景象。

“一轮又大又圆的落日,不再是强烈的金色,而是瑰丽的亮红色,正一点一点地下沉,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玫瑰色,就像燃起了一把大火。”

这画面定格在孙频的记忆里,也一再出现在她的小说中。这幅画面在《以鸟兽之名》中的《天物墟》也出现了——“黄昏来到。巨大的夕阳即将沉没于群山之间,天空变成了鲜艳的血红色”。

孙频从小生活的这个小县城,她曾叫它“城乡结合带”,也曾叫它“不城不乡结合带”,她认为那是个“混合着野蛮与温柔,文明与乡土,现代与古老的有趣地带”。

虽然孙频曾为生活在那个小县城而感到耻辱,认为县城“代表着落后土气没有见过世面”,但她熟稔县城的生态系统,“一个县城里会有几十个有权势的人,会有几十个有影响力的老板,还有几个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士,几个精通八卦的‘万事通’,几个颇有风情绯闻不断的女人,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文艺青年”。

我最初接触到的孙频的小说《乩身》(收录于小说集《盐》),故事的发生地即是在小县城。主人公常英一岁半因高烧成了盲人,并被抛弃,收养了她的爷爷出于对她的保护,从小让她用男性的习性生活,还给她改名常勇。小说的最后,从性别错位中挣脱出来的常英,在历经了被强暴,自残表演,获得爱情,失去爱人之后点燃了自己。

虽然是虚构的故事,但县城生活中的野蛮与温柔由此可见一斑。孙频对县城生活的不喜欢,似乎延续了很长时间,她不想被县城的熟人知道她是以写小说为生,回到老家了,有人问她现在外面做什么工作,她回答说“摆地摊卖卖衣服”。

有不少评论家认为孙频过往的小说大多关乎性别的阵痛,《以鸟兽之名》是她的一个转型,她的注意力由女性转向了对城市化、对文明和文化发展的反思,但,在我看来,除此之外,《以鸟兽之名》也意味着她不再遮掩对故乡的热爱,小说中不仅频繁有方言发声,而且故事的发生地阳关山即是她在老家县城一抬头就能看到的连绵起伏的群山,那是吕梁山脉的一部分,有着古老的文明和传说。

“故乡不管大小,不管在哪里,不管是城乡,它留给了我们记忆,不可替代无法复制的记忆。我愿终生把它们装进玻璃瓶子里,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时不时带着欢乐与眼泪地去看看它们。”

对话

“痛感是人活着的很本质的一部分很难摆脱”

潇湘晨报:我最早接触到你的作品是《盐》,然后是《疼》《裂》,这三部作品都是写底层小人物的,现在《以鸟兽之名》关注的不是具体的个人,而是现象,是文明、文化的发展,这种转变是怎样发生的?

孙频:《疼》《盐》《裂》之后,《以鸟兽之名》之前,中间还出过两部小说集,《松林夜宴图》和《鲛在水中央》。从写画家的《松林夜宴图》开始就有所变化了,到《鲛在水中央》又在变,到《以鸟兽之名》,变化更大了。我的小说会关注不同的群体,有的关注艺术家,有的关注底层小人物。我觉得不能老写一类人。

我觉得一个写作者都有一个规律,越往后写,(关注的对象)与你本人的关系越小。最早的作品里,个人的原生经验、个人的成长,可能会带进去。我看那些大作家、老作家,他们也是这样的,年轻时候,作品里的自我反射、折射要强一些,越往后就越没了自己的影子。

潇湘晨报:《以鸟兽之名》中,动植物的知识、文物的知识非常丰富,这是不是说明你在写每个小说之前,都做了非常充分的功课?

孙频:这是肯定的。不仅如此,我对小说的观念也一直在变化。从最早的把它当作一个情感的寄托,到后来认为小说的内容是非常丰富的,有一个可以无限打开的空间。我最初写女性、写底层小人物,到慢慢地写艺术家、写森林,这是我慢慢有意识地打开小说的内部空间,希望它变得更开阔。在写不大熟悉的群体的时候,就要做大量的、艰难的准备工作。例如写《天物墟》,文物并不是我熟悉的领域,我又很想写,写之前的准备和酝酿就有将近一年时间。

潇湘晨报:你是非常高产的。没想到你光一个中篇的准备时间就这么长。

孙频:我是一个专业作家啦,我几乎全部的时间都用在写作或与写作相关的事情上。比如说采风、搜集素材、读书。

潇湘晨报:你说到的采风,和我们所知道的老一辈作家、艺术家的采风,有区别吗?

孙频:我觉得本质上是一样的。不同年代的作家获取素材的途径其实是不大会变的。这是由小说的本质来决定的。小说就是来源于生活的艺术嘛,不可能完全脱离开生活。只不过说现在的年轻人写作的技巧可能有变化,但创作的规律和本质是不会变的,都要深入生活,从生活中吸取最新鲜、最独特的素材。这都需要去采风、采访。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潇湘晨报:你会借助互联网络去搜集和发现素材吗?

孙频:网络上的那些事情,和你在实际生活中看到的鲜活的人、与他们聊天和交往,是完全不同的。网络上的那些东西是平面化的,它只不过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没有多少细节、没有生命的。特别是我的写法,还是属于现实主义写法,就不可能脱离生活。

潇湘晨报:虽然是现实主义,但《以鸟兽之名》的三个故事,就像其中一篇的主人公进入大山所说的“误入时空”一样,有些魔幻的感觉。

孙频:这可能和故事发生的地理环境比较特殊有关,写的是森林里的事。森林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小众的空间,不是有很多人生活在这个空间和场域里,对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来说,它是非常独特的。尤其是由城市走入森林,确实有这种梦幻感,像是走进另外的时空。

潇湘晨报:你的老家交城,在你看来是个怎样的地方?我在你的一篇创作谈中看到说你曾经以生活在小县城为耻。

孙频:交城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北方小县城。在山脚下。它背靠着吕梁山的一个支脉。从地理位置上讲,它已经进入黄土高原了。《以鸟兽之名》里的山的原型,就是我家乡的山。

在人年轻幼稚、不懂事的时候,在没见到更大的世界之前,你一直在小县城生活,有一天你去大城市上大学去了,同学的来源比较多样化,可能就会羡慕大城市的孩子,并且会因为自己来自一个偏僻的小地方而有自卑,这样的心理很容易在十八九岁、刚刚接触到更大的世界但其实又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发生。再往后,被工作和生活摔打、历练,慢慢就很坦然了,哪怕自己来自最偏远的山里、村庄里,因为那时你对这个世界开始了解了。

潇湘晨报:交城对你的写作是不是有着特别的意义?《疼》三部曲里,那种疼痛感是不是和你的县城生活有关?

孙频:每个作家的故乡对他的写作都很重要,无论它大还是小、在哪里。一个人最天然、最难忘的生命历程,是他十八岁之前,那是一种无意识的成长,所谓野蛮生长,没有受到更多外来强加的东西影响。这个过程中,一个人的底色就打下了。而这基本上是在故乡完成的,是后来几乎不可能改变的。

《疼》三部曲里带伤生活的疼痛感和我在故乡的县城生活没有必然关系。这种痛感就是一种生活状态,与家乡在哪里没有关系。我的家乡只是给我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生存环境、决定了我接触到的人,但是县城本身并不独特,在全国来说,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县城,无数个县城都是那样的。这样理解吧,痛感是人活着的很本质的一部分,很难摆脱。我写的那种状态,并非县城人才有,而是作为人的一部分状态。

潇湘晨报:《以鸟兽之名》的这三个故事,讲述者“我”变成了男性,这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孙频:我早期作品都是女性视角在叙事,我想换一换性别、身份。我觉得作为女性叙事,不由自主地会带到一些熟悉的情境里,会让写作变得有些限制。而以男性视角来叙事,视角会更开阔一些,就做了这样的尝试。

潇湘晨报:《以鸟兽之名》的三个故事里,都出现了无人村,你是怎样注意到无人村现象的?

孙频:我前面说过,我会经常去采风、采访,去漫游式的走动。我是一个专业写作的人,所以,当别人到一个地方就看一看就过去了,我会观察得比较多,会想一些现象背后的东西,这是职业的惯性。

无人村的现象就是我在漫游过程中注意到的,不止我的家乡,全国都有。这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是时代发展必经的过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时代的进步都会有人作出牺牲。

撰文/本报记者刘建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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